首发/YOUNG财经
作者/樊博
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鸣谢专家：
马 瑛 新经济学家智库高级顾问社会责任国际前中国区主任国际首个社会责任标准指导文件执笔人
周 雅广东工业大学环境生态工程研究院特聘教授
2023年4月24日，美团（HK:03690）发布2022年环境、社会及管治报告（以下简称ESG报告），其中披露了美团在环境方面的部分数据。
2022年，美团总部属性办公楼温室气体排放为2.65万吨，区域销售办公楼温室气体排放为0.64万吨，仓库及服务站（包括美团优选、美团买菜、美团单车等板块）温室气体排放为17.56万吨，合计起来，美团在2022年共排放20.85万吨。根据ESG报告，这些温室气体，由美团使用化石燃料转化的电力所产生的。
港交所发布的《环境、社会及管治报告指引》，企业披露温室气体，建议按照温室气体议定书披露范围1、范围2、范围3碳排放。作为港股上市公司的美团并未按照该指引的建议方式披露碳排放，美团没有公布任何供应链涉及的碳排放。
这意味着美团公布的碳排放中并未包含其外卖业务涉及的碳排放。事实上，外卖业务，尤其是外卖餐盒涉及的碳排放远超美团运营所耗电力产生的排放。
美团产生了多少外卖垃圾？
根据美团财报，2022年，美团全年即时配送订单量达177亿单，这些订单绝大部分使用一次性包装。美团并未公布使用一次性包装的数量，但根据以往专家进行调研的数据，可以大致估算每份外卖订单的包装垃圾重量。
由于没有全国的具体外卖垃圾数据，我们根据两个研究团队的报告预估全国外卖垃圾的数量。
华中科技大学段华波副教授团队，2019年下半年，通过向外卖商家，骑手，消费者及平台调研，从深圳、北京、上海、杭州、成都和武汉6座城市获取了数千份样本，对不同类型外卖的包装重量进行了估算。他们估算结果显示，2019年外卖行业共产生约90万吨垃圾，其中塑料类占60.1%（约重54万吨），纸类29%，木筷类8.3%，金属类1.1%和其他类约1.4%，即塑料类54.09万吨，纸类26.1万吨，木质筷子7.47万吨，金属类0.99万吨，其他类1.26万吨。
根据段华波团队引用数据，2019年全国外卖订单为160.3亿单。2022年美团外卖订单量为177亿单，按段华波团队外卖垃圾比，同比例折算，美团外卖在2022年估计共产生99.37万吨的外卖垃圾，其中约有59.72万吨是塑料垃圾。
另外一个团队是清华大学的温宗国教授团队，2022年初，温宗国团队在国际期刊《总体环境科学》发文指出，通过第一手调研，在重庆、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烟台、成都、襄阳这8个典型城市获取数百份样本，估算全国外卖行业在2020年共产生了160万吨塑料垃圾。
根据温宗国团队引用数据，2020年全国外卖订单为170亿单。2022年美团外卖订单量为177亿单，美团外卖在2022年共产生了166万吨塑料垃圾。
愈发增多的外卖垃圾背后，美团亦开始采取了一些措施。今年5月，美团与深圳市生活垃圾分类管理事务中心合作，探索建立外卖餐盒规模化、常态化回收以及资源化利用的有效路径。在深圳数十个办公楼设立试点，对外卖垃圾进行集中分拣，分拣出塑料汤勺、汤杯、两三层塑料袋等外卖餐盒，按不同材质进行分类。清洗完成后，第三方再生资源收运企业可支付约1-2元/公斤的回收费用，并将其重新制成各类生活用品。
美团ESG报告显示，自2021年开始，美团开始探索建立外卖餐盒规模化、常态化回收以及资源化利用的有效路径。截至2022年底，回收餐盒重量超过6400吨，在《外卖行业环保洞察暨青山计划三周年进展报告》中，美团称这些回收的餐盒将制成美团单车挡泥板、日历外壳、手机壳、编织袋、名片等单品。尽管美团已经在做出努力，但回收的餐盒占产生的一次性餐盒比例仍不到1%。
美团外卖垃圾排碳或超千万吨
美团外卖业务的环境负外部性较多，如外卖垃圾弃掷造成的土壤污染，外卖包装产生的固体废物。
港交所在其2022年1月实施的ESG指引中，规定企业应披露有关废气及温室气体排放、向水及土地的排污、有害及无害废弃物的产生，不披露就需要做出相应的解释。对于平台企业而言，该规定较为模糊，美团在ESG报告中称“本公司主要业务开展过程中不参与生产过程，没有制成品，关键绩效指标所用包装材料的总量及密度不适用于本公司”。
但这些负外部性难以忽略，亦难以量化。因此新经济学家智库将估算美团外卖垃圾涉及的碳排放，以此展示美团外卖的环境影响。
美团外卖涉及的碳排放，主要来源于外卖包装涉及的碳排放。
外卖包装里，比如最常见的PP餐盒（聚丙烯）的碳排放，分布在从生产的每个步骤，从石油开采开始，到原油经过萃取、蒸馏制成丙烯，然后聚合成为聚丙烯，再熔融、冲压制成餐盒，整个生产过程都在产生碳足迹。
从生产商最终到我们手上，运输过程也产生了相应的碳排放。销毁阶段，无论是填埋还是焚烧（根据2022城乡统计年鉴，2022年我国城市市容垃圾无害化处理中，焚烧占80%，填埋占12%，其他占8%），同样会产生大量碳排放。
想要计算一份外卖包装垃圾造成的碳排放，就必须计算外卖包装的生命全周期造成的碳排放，这包括外卖包装的生产，外卖的配送过程，以及外卖包装的无害化处理三部分。
根据中国产品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排放系数库，每个重23克、容量650ml的PP餐盒，全国平均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为186.18克。
由于无毒害、耐高温且价格相对较低，PP餐盒占外卖餐盒中的绝大部分（温宗国团队通过上述调研发现，餐盒中PP餐盒使用比例多在60%以上，部分城市达到90%），因此估算外卖塑料垃圾时，将用PP餐盒的全生命周期排放数据代表全部塑料垃圾。
新经济学家智库按照段华波团队数据估算得，2022年外卖垃圾中塑料涉及的碳排放为483.4万吨。
新经济学家智库按照温宗国团队数据估算得，2022年外卖垃圾中塑料涉及的碳排放为1335.6万吨。
因此，美团外卖在包装方面涉及的碳排放或许超过了千万吨。
美团减碳的途径与难点
从减少外卖包装的使用这个角度出发，美团5月在深圳进行的回收试点工作，或许收效甚微。回收一次性餐盒，经过清洗后，重新制成生活用品这种做法并没有减少外卖餐盒的使用量。这种做法对于美团范围3碳排放的降低，恐怕也很难有显著的效果。
对于减少外卖垃圾、减少碳排放，事实上已经有了更为确定的方法。密歇根大学环境与可持续发展学院可持续系统中心主任GregKeoleian等人，在今年1月发表在《资源保护与循环利用》的《可重复使用和一次性餐饮食品容器系统的参数化生命周期评估建模》一文中，指出从一次性餐盒的模式切换到可重复使用的餐盒，可以减少一次能源、温室气体和水的消耗。
他们发现，虽然生产可循环餐盒的碳排放高于一次性餐盒，且可循环餐盒还涉及到清洗、回收等环节，但由于循环使用仅涉及一次生产碳排放，当可循环餐盒重复使用4-6次,其中涉及的碳排放与与使用一次性餐盒场景相当。当可重复使用餐盒在重复使用6次以上的情况下，将比一次性餐盒更加气候友好。
广东工业大学环境生态工程研究院特聘教授周雅曾在《nature food》发文，通过案例研究发现，理论上，循环餐具重复使用 14次之后开始显现环境效益。周雅表示，考虑到实际运营，循环餐具在重复使用20次之后开始显现环境效益。
对于美团而言，促使平台上的餐饮商家使用可重复包装，是减少范围3碳排放的一个可选之路。将无法通过材料替代（如纸袋、纸盒等）的塑料包装，逐步替换成循环包装，这样才能够在外卖订单量逐年增长的情况下，遏制外卖垃圾同样迅速增长的现象。
新经济学家智库曾计算处理外卖行业垃圾的社会成本，包括外卖垃圾的收集清运成本和焚烧或填埋的无害化处理成本，2020年全国共产生171.6亿单外卖订单，处理这些外卖垃圾的社会成本按照不同的口径，约为14亿至24亿之间，平摊到外卖订单上，每份外卖订单不到0.2元。
若未来采用可重复使用餐具这一措施，意味着将显著增加收集、清洗和运输成本，这将大大超过目前由全社会承担的社会成本。
科尔尼在今年发布了一份关于循环包装的研究报告《No Silver bullet》，这个研究由快餐巨头麦当劳委托，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全欧洲采用循环包装来减少外卖产生的塑料垃圾，将需要150亿欧元-200亿欧元的建设成本，这些成本包括购买大量的循环餐具，餐具清洗厂的建设成本以及逆回收基础设施建设成本等等。而这些成本将会直接转移回到外卖消费者身上。
值得一提的是，该报告建议，由于成本过高，欧洲外卖行业不应采用循环餐具的做法减少塑料污染，而是使用可降解餐具，然后堆肥降解。但国内目前在堆肥处理设施建设方面较为落后，且国内外卖规模远大于欧洲，因此循环餐具对我们来说仍是一种可选择的方案。
无论是采用循环餐具，还是可降解餐具，最终这些成本将会转移回到外卖消费者身上，而让消费者为低碳生活买单，不仅是美团面临的大难题，也是其他平台在走低碳转型时需要解决的问题。比尔盖茨在《气候经济与人类未来》一书中，曾提出绿色溢价的概念，指的是“产生碳排放的产品与不产生碳排放的替代品之间的成本差异”，在未来，如何让消费者接受“绿色溢价”，或许是美团或其他互联网平台亟须解决的问题。
解决一次性外卖盒箭在弦上
尽管面临两难，但留给美团解决一次性外卖包装的的时间可能不算多了。近两年来，国家相继出台了诸多关于一次性包装的文件。
今年6月20日，商务部、发改委联合发布的《商务领域经营者使用、报告一次性塑料制品管理办法》开始施行，明确商品零售场所开办单位、电子商务平台（含外卖平台）企业和外卖企业应当遵循真实、完整的原则，通过商务部建立的全国一次性塑料制品使用、回收报告系统，每半年向所在地县级商务主管部门报告一次性塑料制品使用、回收情况。
同时，鼓励各报告主体主动报告替代产品使用、回收情况。这一管理办法首次将一次性塑料制品使用、回收报告在系统中进行在法规条文中予以明确，但未来执行情况如何，仍待观察。
此前，2021年7月，商务部曾发布《一次性塑料制品使用、报告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要求商户入驻商品零售场所或电子商务平台的，应签署一次性塑料制品使用自律承诺书。同时要求，电子商务平台（含外卖平台）应建立消费者对平台商户关于提供的一次性塑料制品是否符合国家禁塑限塑规定的用户评价机制。为此，美团在ESG报告中称，在商家入驻协议中，明确要求商家减少一次性塑料制品的使用。
国家发展改革委和生态环境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塑料污染治理的意见》，要求到2020年底，全国范围餐饮行业禁止使用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吸管，美团在商家入驻协议中要求商家使用符合国家和行业标准的环境友好餐饮具及包装，但餐饮企业因使用不可降解吸管被处罚仍时有发生；《意见》同时规定，到2025年，地级以上城市餐饮外卖领域不可降解一次性塑料餐具消耗强度下降30%，这意味着外卖平台如美团，需要加快外卖包装减量化的进程。
随着双碳目标的推进，相关部门必将推动更为严格的法律法规治理一次性塑料制品，到时美团等平台将会面临更大的减塑压力，调整发展模式也不得不提上日程。
美团应成为减碳领导者
一次性外卖餐盒并非美团一家企业面对的问题，一些国际外卖平台也在探索减塑的措施。
Panda food 从2022年9月开始，在中国香港进行了可重复使用食品包装试点，消费者在特定餐厅购买外卖时，可以选用可重复使用餐盒。用餐完毕后，消费者需要清空剩饭剩菜，将餐盒交还回收机，然后从回收机取回餐盒的押金。
另一外卖平台，Uber Eats同样尝试用可重复使用的包装代替一次性外卖食品包装的过度使用，消费者在订购外卖时，可以选择可重复使用的包装，包装上附有二维码。消费者将包装清洗干净后，可以通过智能手机扫描二维码，在未来三周内安排快递员收集包装时间，最早可在次日收集。
美团也做过绿色包装的探索，2020年8月，美团发布《外卖行业环保洞察报告暨青山计划三周年进展报告》，提出青山计划2025目标，称在2025年将建设绿色包装供应链，为平台全量商家提供外卖包装可回收、可降解或可重复使用的解决方案。
而美团在《美团青山计划五周年进展报告》中称，目前该计划的进展已经达到了37.5%，37.5%指的是，美团发布了两批绿色包装推荐名录，搭建绿色包装交易平台，针对餐饮外卖 16 大类菜品，已开展 6 类菜品的绿色包装解决方案研究。但另一方面，美团在ESG报告中公布，截至2022年底，共回收餐盒重量超过6400吨，占美团所产生的外卖垃圾不到1%。
美团青山计划2025年目标值得赞扬，但美团做的应该更多。事实上，在外卖垃圾的研究上，我国因为外卖行业更为发达，研究成果更多，而作为国内最大的外卖平台，美团应该承担更多减塑的责任。
我们新经济学家智库将召开外卖垃圾解决方案研讨会，邀请环保人士、经济学家、相关企业，共同探讨如何减少外卖垃圾产生量，如何减少外卖行业的“绿色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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